欢迎访问80后文学网

梦游艺术家

作者:曹隐 来源: 时间:2017-11-08 阅读: 字体: 在线投稿
  (一)
  
  我想我是到了要走的时候了。
  
  独自凝望着车窗外模糊凄迷的夜雪景色,不尽的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着。机车鸣笛声尖锐的响起,随着浓烟轰隆隆的冒出, 当天夜里最后一班离开南京的火车,此时也即将出发了。
  
  因为是雪夜,再加上天气实在寒冷的缘故,送别的月台上几乎瞧不见人。由此,目送我远去的,唯有那些一盏一盏沉默的路灯们。
  
  我坐在座位上,放下了平日常读的晚报,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风雪。就在此时,记忆却渐渐的飘回了过去••••••
  
  (二)
  
  那是在高考后不久,琴约了我还有胡铭在一处天台上见面。
  
  “我想你是清楚的。”琴看着自己涂满膏油的指甲说,对着我和胡铭中间的某个人说,“这个世界上本来便没有什么公平可言的。没有付出自然是没有回报,可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吗?那是初中生的逻辑。这些年,我遇见过很多人,不消说也遇到过很多男人,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位男生可以像你们两人这样,执着的追求我五年之久。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,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永远记得你们。闲话休叙了,总之你们两人都付出了太多太多,也经历过了太多太多的考验,如果我再花心思去分辨衡量你们的高低,已经没有意义了••••••我们认识这么久,也都各自明白心里想的是什么。我爱的人一定会从你们两人中间诞生,可是也只可能诞生一位。倘若这个世界没有选择,那这将会是个充满幸福的世界。不过既然世界有了选择,那么这个恶人只好让我来当。高考后,我反复的忖度着,在你们两人中做出了最后的选择。”
  
  在琴说话时,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,仿佛在等待着法官的判刑。这时,我注意到了琴轻轻瞥过我一眼,有些漫不经心,但似乎又意味深长。
  
  我后背惊得出了一身冷汗,愣愣的站在原地。
  
  “放松点,兄弟。”胡铭拍着我的肩膀,微微的笑着说,“马上我们都要解脱了。”
  
  “好,好。”我低下头回应道。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畏畏缩缩,像泄了气的皮球,但是胡铭却是依旧如往常一样的自信。——是因为太爱了吗?我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起来,似乎重回了高考的考场。——我曾经偶尔听见过琴说道,她更喜欢稳重的男人••••••
  
  “你们一人拿走一个小木盒吧。”琴倒是没太在意我们的行为,毕竟她的选择早已做好了,现在只是宣布而已。
  
  只是她忽然从包里取出木盒,倒是让我有些意外。胡铭默然的接过了右手的木盒。我顶着身体的不适,只好硬着头皮拿过靠自己这边的木盒。
  
  “木盒先不要打开。”琴淡淡的说着,“等你们回家去的时候再开。其中有一个木盒里面有一片花瓣,那个人就是我的选择。至于另外一人,我会相继删除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,让他开始新的生活。选择是我自己做的,如果你们真的喜欢我,就请尊重我的选择吧。”
  
  琴说完,一个人默默地下了天台。她的背影那么的决然,竟不像是我从前认识的她。
  
  我缓缓的拿起木盒,瞧着上面精致的花纹,陷入了沉思中。
  
  “要我送你吗?”胡铭跟随着琴,温柔的说道。
  
  “不用。”琴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,挥挥手后还是独自走了。
  
  时近傍晚,夕阳在城市外的远山间缓缓落下,绚烂的晚霞映射在我的脸上,以及琴独自离开的背影。天台上凉风起了,琴的发丝如流苏般飘动着,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琴了。
  
  (三)
  
  大概是行驶到了山隘处,车厢在剧烈的抖动着,发出轰隆隆的声音。
  
  回忆像沙漠里的沙尘,不知道从哪里出现,又不知道从哪里消失。暂停了回忆的我,空望着窗外的漆黑,显得更加落寞了。车厢内一片安详寂静,轻轻地回荡着哄小孩入睡的声音,与车外愈下愈急的风雪形成对比。我从自己随身的包裹里摸索着,取出一个小木盒子,霍地打开了。
  
  那一刻我甚至又有些紧张和期待,——但这不过是莫名的感情而已。
  
  木盒里面是我和琴的一张合影照片。
  
  (四)
  
  想起我在离开南京的前一天,也就是昨天的时候,独自喝了些啤酒。
  
  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喝酒后喜欢闲聊,有些人喝酒后喜欢诉苦,不过我则是喜欢一个人孤独的散步。沉默不语的闷着头散步,边散步边想些过去发生的人和事。
  
 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了,应该有一两小时吧,总之是我铅重的双腿再也挪不动了。我喝酒后总是忽略了身体的感受,知道它再也支撑不住时,我在会不得已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  
  疲乏的我顺手叫了辆出租车,然后艰难的坐了进去。车子里面还开了空调,屏蔽了外面的炎炎夏夜,很是舒服。
  
  “小伙,准备到哪里去?”开车的司机是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,他的嗓音低沉而温和。
  
  “随便吧。”我在困乏中支吾着。
  
  司机应该从来没有听见过类似的要求,颇有些诧异,“随便?”
  
  “就像是梦游一样。”我费力思考着,说了句不着调的话。
  
  “这样啊••••••”司机可能明白了什么,调转方向头开始往北边驶进。
  
  道路两旁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耀着光芒,红灯绿酒的夜间都市,不断的在我面前晃过,如同一帧帧的幻灯片,“这里是哪里?”
  
  “市立医院。”
  
  ••••••••
  
  “这儿呢?”
  
  “通讯学校。”
  
  •••••••••
  
  “这里是哪里啊?”
  
  “快到先锋书店了。”
  
  ••••••••
  
  一路上我时睡时醒,清醒的时候就问一下司机到什么地方了,睡着了便什么也不管了。司机每次都及时的回答着我,到了后来,基本上已经用不着我发问了。因为他总是到了某个地方,便立即报出了地名。
  
  最后当司机报出“力学小学”时,我全身颤抖了一下,仿佛一股电流穿过。——这是我最初的母校,而也是在这个地方,我第一次遇见了琴。现在缘起缘落,我回到了这里,我离开了琴。
  
  “停了。”我勉强打起精神,有些恍惚的笑着说,“到家了。”
  
  (五)
  
  火车驶出了山谷,逐渐运行的平稳了,速度也愈发的快了起来。我知道自己离南京越来越远了,同时也离琴越来越远了。以后的漫长时间里,我将再也见不到飘飞的梧桐叶、斑驳的城墙,和那位翩翩而逝去的琴。
  
  琴,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啊。
  
  我收起了照片,放回了木盒,独自坐在位子上忍不住默默的流泪了••••••
  
  火车如同一道白色的光,飞速向前方而去了。
  
  (六)
  
  我的行程的终了是到北方的帝都,我在那里有几年的大学要上。说是大学,不过也只是专科一类的学校罢了,甚至远不如北京一般的大学。
  
  •••••••••••••
  
  五年后,我从大学里肄业。这五年里,我像大多数人那样,从一位单纯的男学生变成了位成熟而精明于交际的男青年。其实圆滑与老练似乎都不是我想拥有的品质,然而无奈时事所逼,加上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多了,整个人也就渐渐的变了味道。在大学里我经历过很多次感情,但是差不多都是浮光掠影一般,能让我足以回忆的屈指可数。这些年来,我对琴的思念还是存在的,只不过是愈来愈淡了。从前我隔着几天便能够梦到她,但是如今已经半年没有她梦中的消息了。之前梦见她的面容也是愈发模糊了,为了防止新女友起疑心,她泛黄的照片被我放到越来越隐蔽的位置了。也许明眼人看得出,不止是照片的位置,恐怕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也开始隐蔽起来。我试着想过和她重逢,但现在发现已然没有什么必要了,——尽管感情依旧藕断丝连,但是过往的感觉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。
  
  在学校里,我经历了太多的感情,也琢磨出了男女之间的些许奥秘。我常出入于社交风月之地,与各色女学生周旋是家常便饭。而在这男女的心机、周旋、盘算之中,我也学会了虚与委蛇、逢场作戏。
  
  肄业之后,我像大多数的毕业生那样开始四处寻求工作。可我本就住在帝都,竞争压力颇大,而且学历上的劣势也很明显,所以苦苦的谋求工作都没有什么结果。到头来还是在亲人的介绍下,去到一处报社上当临时的编辑。既然是临时的编辑,可以随时被轮换,故而工作格外操心不说,薪水也自然开得很低。
  
  那时学校已经不提供住宿,毕业生纷纷到外面租房,而我也不在例外之中。因为市区的房租太贵,三环外的地方又离报社比较远,由此当初我为了找房子也是颇费了番心思。
  
  最后却是城西的房东打了电话过来,本来双方已经谈崩了,但他现在又用试探的口气问我是否还愿意和两位艺术家合租。他们中的同伴恰巧有事搬走了,让里面的一间空房搁置下来。如果我去的话,房钱可以再商量。当时我暗忖艺术家至多脾气古怪罢了,只要日常行事一切从和,宽仁相济,善以待之,应该无甚大碍,于是便点头同意了。
  
  谁知刚搬到那里,就只剩下一位艺术家了。另一位则砸碎了自己的古典钢琴,愤愤地嘲笑着这个荒谬的时代,然后傍着位富婆远走高飞了。
  
  留下的另一位是梦游艺术家程雨。
  
  (七)
  
  总之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,那时的梦游艺术方兴未艾,随便一处偏隅旮旯举行的表演,添上几点广告的吆喝,就足以引来万人空巷的观赏。那时的生活是慢,人也是懒散,好像全天下最可看的惊异的艺术表演都汇聚于此了。
  
  一位艺术家服下安眠药,缓缓睡去以后,用自己大脑的潜意识来指挥自己的行动,最终去完成一系列的梦游行为。——这当然是预先规定好的动作了,否则那不是任何一位运动神经发达的人都可以表演的吗?——例如我北京曾观看过,酣睡已深的艺术家通过梦游,摇摇晃晃的走到十米开外的木桌前,经过数秒短暂的迟疑,然后将上面摆放的白开水给一饮而尽。场下的观众无不惊异,争相叫绝。
  
  那时的我十分错愕,立即便疑心这种表演的真实性。但台下的数万观众却对这种值得商榷的表演深信不疑,无一人有着与我相同的思虑,这让我顿时无可措手,仿佛置身于一片由人海组成的沙漠之中,——于是我只好也随声附和了。
  
 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艺术家服下的药,是由台下观众提供的,一种带有毒副作用的处方药。它强烈的催眠效果不容置疑,甚至可以让一头牛昏厥不醒。——怪不得当时艺术家醒后满脸的疲惫与落寞,仿佛在极深极深的梦境里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。他的脸庞在傍晚的夕阳下略显憔悴,大抵是心中尚有什么积郁之事吧。
  
  不过呢,经过了多年的变迁后,梦游艺术也像以前喧嚣一时的饥饿艺术、自杀艺术那样,逐渐走向了落寞。高中时曾听到过全国最后一个梦游艺术表演赛,因为资金不足的缘故停办了。近几年来,没再听过关于它的事迹,料想这类艺术怕也是日薄西山,摇摇欲坠了。
  
  (八)
  
  跟房东的房价谈妥后,我就立即整理行囊,搬到了城西的租房处。很低廉的房租,那时我估摸着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好的房子了,便一口气付了半年的钱。
  
  到了房门口,房东递给我一把钥匙,嘱咐我进去后不要大声吵闹,这里的主人需要绝对的安静。我点点头,然后接过了钥匙。
  
 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麝香味,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,室内一片昏暗,只有栗黄色的阳光缓缓从帷布处融漾进来。这样的布置,很容易让人疑心这里的主人上的是通宵的夜班,白天必须要安稳的休息,不能被刺眼的阳光所打扰。
  
  “你是新来的房客吧。”我脚踏在地板几步后,躺在沙发上的程雨发话了。她的嗓音清凉,浸透着微微的寒意。
  
  这让我颇为惊异,我居然才发现她人在客厅。——老实说她一直在那儿无声无息的看报纸,什么动静也没有,仿佛一座沉默的塑像。
  
  我刚想开口,忽然看到了她落寞的眼神,竟然一时语塞。想起了高中时的自己,在落寞的黄昏下,看着琴逐渐远去,却无能为力的我。
  
  琴察觉到了我的异常,她放下了报纸,指着右边说,“你的房间。”
  
  尽管我已经很少在面对女人时紧张了,但是这次的回答还是颤抖了一下,“知道了。”
  
  (九)
  
  来到了新公寓一个多月后,我也和程雨渐渐熟络起来,对她这位艺术家有些了初步的了解。
  
  程雨身材娇小,但是外表却很冷漠,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。我们合租的公寓,从来没有自称朋友的人来拜访过。除非接到表演的通知,否则她几乎足不出户,饭餐顿顿都是叫外卖。她的手机很破旧,旁边挂着一个心形饰品,上面的图案都已经被磨损殆尽了。我疑心这部手机后,定然暗藏着程雨的一段过往,不过从未当面问过她。而且程雨并不认为她的工作是表演,她总是声称自己是位艺术家,没有固定的工作,而那些地方(如马戏团,杂技团)不过是她混钱的地方而已。
  
  出于各类的原因,程雨总不愿意多在外面表演。其实她每一场次的表演费都有上千元,倘若多费心力很快便能发家致富了。但是她却总是一口否决了我的以及那些所谓的表演艺术团的建议,——她没有明确说明拒绝的理由,仍然在公寓里孤独的寄居着,直到她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完了。
  
  在公寓里的漫长时间里,她大多数时间是在看报纸,从今天的报纸看起,一份一份的向着过去翻阅,一直看到去年的。要不就是在进行她的梦游艺术家的艺术练习,她最近练得是削平果。——就是在服下烈性的安眠药,然后在睡梦中完成一系列削平果的梦游行为。
  
  这样的艺术行为需要大量繁琐的练习。程雨首先要做的便是竭力在清醒的时候,努力发出无意识的行为。于是在每天的清晨,程雨都会将一堆苹果放在木桌上,然后旁边配置了把银色的小刀。接着程雨便会回到了房间的床上躺下,过了会儿在慢慢走向木桌。
  
  “一次两次也许没什么效果,但是千次百次后,大脑里产生潜意识便可以了。”程雨对我解释说。
  
  “可是需要完成的行为每次都不同,在睡梦里你怎么调整呢?你不能花几个月的时间去练习一个动作吧?”我仍旧疑惑不解。
  
  程雨淡然的望向远处,嘴角似笑非笑,“这就是艺术。”
  
  远处是一片黄昏,晚霞灿烂,卷云蔚然。
  
  这时我忽然想起程雨从事梦游艺术已经快十年了。她十五岁初中毕业时,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,但是仅仅过了半年便匆忙退学了。在退学后,她便开始了自己的梦游艺术家生涯。一直到如今,和她同时的年轻人大多都已经放弃了,可是唯有她还在孜孜不倦的探索着。
  
  晚霞映射在程雨疲惫落寞的脸上,一片橘黄的光芒融漾在她的衣服、发丝。这时我看到了她眼角显现的皱纹,细微而又清晰可见,仿佛在告诉我一位文艺青年的老去。
  
  窗外凉风习习,暮日颓然,又一个秋天将要来临了。
  
  (十)
  
  在北京的秋寒步步逼近时,程雨的精神状态也在持续的下降着。
  
  就如同伤病摧残着运动员,失眠症也在不断的折磨着程雨。这位在梦游领域苦心孤诣探索着的艺术家,由于往日里摄入了过多的烈性安眠药,大脑神经皮层深度受损,从而导致了她几乎无法正常的入眠。通常是整宿整宿在床上躺着,双眼布满血丝,忍受着时间与困倦永不止息的折磨。
  
  我去杂志社的路上,正好途径几家中药店。也许是为了省点快递的费用,程雨在和我熟悉些后便常常嘱托我去带些草药回来了。但坦白的说我是知道原因的,——她实在是太孤独了,窝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形单影只的。有时候借着煎熬草药的时间,能和一个人交谈交谈竟也成了快慰的放松。
  
  程雨没有男朋友并且生性没有浪漫的气息,从她的口里也从未冒出过爱情相关的字眼。我猜想她年轻时可能被人所伤情,
  
  而且是那种刻骨铭心的伤害,故而在她后青春的年代里,断
  
  绝了和几乎一切男人的交往。而她随身携带的那部老旧手机以及磨损的挂饰,仿佛都是在证明我的猜想。
  
  其实在有些瞬间,在我不经意间感受到她的弱小、孤独、苦闷的时候,我倒是心里微微有些悸动,想让自己可以更进一步的照顾她。不过每当她表演完,数着一叠叠的钞票回来时,我的心便会凉了半截,觉得她的性格终究是孤僻、她的年龄终究是障碍••••••
  
  嚯,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奇怪。女人的弱小、复杂甚至是心机往往能感动男人的内心,而女人的强大、坦率甚至是豪爽却常令男人们唯恐躲之不及。
  
  这段时间我依靠在杂志社的努力、殷勤以及圆滑,已经获得了正式编辑的名额了。我的月薪已经从之前的一千多上涨到了三四千,之后只要更加的努力、殷勤以及圆滑,我还是会有更好的位置的。但是这些微弱的成就,大概在程雨看来是微不足道,并值得加倍的冷嘲和热讽的。我想我只是个蝼蚁罢了,而至于程雨是什么,我倒现在也还没明白过来。
  
  随着时间的流逝,同租在一个屋檐之下,我和程雨的关系愈发密切了。她常会和我谈论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情,还有她家中的琐事。每当她说到高兴处,也会眉飞色舞、神采怡然,更有甚者还会用手比划起来。我逐渐了解到其实她这个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孤僻,那么沉闷,相反还挺温和幽默,只是一个人呆的时间长了,性格受到了太多的压抑。她说话时思维很活跃,某个话题刚刚提到了,马上又换到了下一个话题,生怕我会失去耐心似的。故而她讲话时也显得杂乱无章,让和她交谈的人理不清什么脉络,只好在旁边点头称是。我想她一定时是憋的太久了,想要将心中积余的事情都一吐为快,才会说得这么顾此失彼、残言片语。
  
  我和程雨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了,跟她聊天时总是舒服的,但是交谈后我却又陷入更大的空虚之中。我想我不能总是这么像闺蜜似的的围着她,我不只是需要程雨的友情,也需要着爱情。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都会渴望着一位女人能在我的床上,让我也来倾诉倾诉我的忧愁烦恼。
  
  我清楚地懂得程雨是不需要爱情的,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艺术的宇宙里了。她的眼神里从没有女人的娇柔、可爱、做作,有的只是普通人的温和和亲切。她的话三句离不开梦游艺术,她日常的生活便是练习那早已炉火纯青的技艺,以及为此陷入日复一日沉重的失眠中。
  
  程雨是位孤独的人,她所需要的朋友也应该是孤独的。我清楚的知道,当我和另一位陌生的女人来到这间屋子后,我和程雨的关系必然会走到尽头。虽然这难以被常人所接受,但是现实就是如此。
  
  想通了这一点后,我打算离开程雨了。
  
  (十一)
  
  在星期五时,我琢磨着该和程雨作最后的告别了。在此之前我已然做了充分的准备,——我意料到当时的我应该会很紧张,我也意料到程雨大概会做出什么反应,但是我没有意料到那天竟然下起了漫天大雪。片片雪花在北京城间飞舞着,杂乱无章的飞舞着,落在街道、深巷和广场。灯火摇曳中,让我想起了五年前我在火车站的所见,一盏盏沉默的路灯一直蔓延到远方。
  
  “你知道我刚开始接触梦游艺术时,是怎么练习的吗?”程雨躺在沙发上,略显疲惫的问着我。
  
  与此同时,我注意到了她脸色的蜡黄和憔悴,仿佛是又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失眠,嗫嚅着回答道,“大概还是训练潜意识吧,像以前说的那样。”
  
  她点点头,“差不多,那时候梦游艺术刚刚进入鼎盛时期,一个班子大约有三四十人,感觉就跟个杂戏团一样。我们每个人练习表演的时候,都要在眼睛处裹一层白纱,用来朦胧的遮挡视线,然后营造出模糊的潜意识的世界。很微妙很空浮的感觉,似梦非梦、似实非实,让你觉得行走在你面前的,不是人而是影子;映射在你脸上的不是灯光,而是月光。在练习最苦的时候,即使吃了烈性失眠药也不能睡下,要强撑着练习,这样做的理由居然是为了让我们的大脑受损,因为如果脑皮层是完整无缺的话,那么梦游的效果便也会大打折扣。我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练习了整整三年,每天近十个小时的练习,——去十米外的桌子上喝水,这么一个在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。但我确是要将它变成一个关于梦的行为。”
  
  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趴了一下木桌,旋即恍然大悟的说,“难道梦游艺术家们的想法便是要制造出一个凭空的梦游世界吗?就像音乐家是为了营造旋律的世界,画家则是美术的天地,作家则是文学的宇宙。”
  
  “对对,不错••••••”程雨忽然有些动容的说。
  
  “倘若是这样的话,那么这种梦游艺术倒并非是普通的杂技表演了。而是蕴含着深邃的伟大、美丽以及智慧,就像是卢浮宫旁边的那些雕塑,我曾经见到过那些雕塑的,在五年前?或许是六年前?记不清楚了。——不过大概梦游艺术也能与之比肩吧。”我激动的回答着。
  
  “嗯嗯。”程雨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  
  “可是••••••”我走到程雨的面前,蹲下来轻轻的握住她的手,有些迟疑的望着她的脸说,“程雨,你昨天不是刚说过这些事情吗?你怎么忘记了。”
  
  程雨听罢后身子猛地一颤,仿佛凭空着了个霹雳,看我的眼神逐渐变得陌生起来。我站起身,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。在关门的刹那,我轻瞟了一眼程雨,忽然发现她一直在出神的瞧着我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直到遥远到不在同一个世界了。
  
  (十二)
  
  第二天清早,当我离开公寓时,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封告别信。程雨平时起得很晚,大概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离开北京这座城市了吧。就在前几天,我辞掉了杂志社的工作,也推掉了亲戚给我介绍的其他职位。我打算离开北方了,因为北方时我常常会感到孤独,每当我感到孤独时,我就会意识到程雨是更加孤独的,这样又让我十分的难受。故而我是定然要离开的,除非我与她相爱。也许常人很难理解,但现实就是这样。
  
  除了告别信之外,我还把琴的照片放在了信封上。因为在我已经忘却了过往,也没必要带着这张照片来提醒我自己去记住她,不如就把它送给程雨吧。
  
  车窗外的风依旧还在吹着,夹杂着干粉似的雪粒,就像五年前的那样,可是我真正的终点还没有来临。我将要到哪里去?——我将会回去吗?——我将停留在哪处?
  
  我不知道。

    上一篇:扬子 下一篇:没有了

    标签:
    广告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