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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一晌

作者:葱葱 来源: 时间:2017-11-08 阅读: 字体: 在线投稿
  一、
  
  秋风过境,几片梧桐叶翩然飞落,树下绛衣少年闭目凝神,忽然之间拔出长剑,将树叶击成碎片,随风而逝。
  
  “宿儿,你哥哥要回来了。”颂羽将书信递给延宿,清丽的目光在少年脸上惊鸿一瞥,却不敢片刻停留。
  
  “大哥两日后回城?”延宿目光颤动,嘴角随即多了几分凌厉。
  
  “是。”
  
  颂羽的语气神态,完全不像阔别已久即将与丈夫团聚的妻子。她的丈夫,是戍边大将延之远的长子,骁勇善战,威名远播。
  
  秦颂羽,徽宗宠臣秦兆和的次女,本来与延家次子延华订有婚约,两年前突然悔婚,嫁给了严家长子延渊,婚后又与延华不清不楚,为此颇负骂名。
  
  入夜,灯火摇曳,延华的华庭苑内,秦颂羽的贴身婢女翠微在屋外把守。
  
  延华从袖里拿出一张字条,“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任务。”
  
  颂羽打开一看大吃一惊,拿着字条的手开始发抖,的确是父亲的字迹,却是颂羽最不愿意看到的内容,字条上写着“延宿”。
  
  “怎么?怕了?”延华轻蔑地瞟了颂羽一眼。
  
  “他是你弟弟……”颂羽声音微颤,神色动容。
  
  “哼!”延华冷笑,“我只知道,他是柳湘芸那个贱婢生的贱种!”
  
  延华将一方印着奇怪图案的巾帕塞给颂羽。
  
  “非这样不可吗?”颂羽手里的巾帕像一道魔咒,烈火灼心。
  
  “放心,无论受到多么残酷的严刑拷打,那个笨蛋都不会把你供出来的。”延华阴阳怪气,像一条毒蛇。
  
  心里泛起一股寒潮,颂羽打了个冷颤,从前那个温淑贤恭的延华哥哥,竟这般阴戾狠毒,仇恨蒙蔽了他的心智。
  
  颂羽对延华极其恐惧,可是为了给母亲和姑姑报仇,她必须听从父亲的安排,协助延华搜集宋军情报。
  
  几天前延之远抓到一个辽军探子,父亲跟辽军勾结的事情险些败露。延之远得到情报说延府出了细作,遂派延渊回来查办,对外只说回家探亲。
  
  二、
  
  十年前,颂羽七岁,父亲带着颂羽参加延家的宴会。
  
  酒过三巡,延之远借着醉意跟秦兆和开玩笑,“兆和兄,你这女儿生得这般聪明伶俐,若能入我延家,我延俯上下一定不会亏待她!”
  
  半推半就,延之远让秦兆和在他三个儿子当中选一个,六岁的延宿摇着延之远的衣袖撒娇,“爹爹,爹爹,让颂羽嫁给我吧!”
  
  延之远大笑,“你这个小鬼头,哥哥还没讨到老婆,哪里轮得到你。”
  
  延宿害羞地钻到柳姨娘怀里,目光却紧紧将颂羽包围,一刻也舍不得离开。
  
  延家长子次子皆大夫人所出,长子延渊自幼跟随延之远行军打仗,是个莽夫。次子延华受大夫人亲自调教,温和谦恭,彬彬有礼,深得秦兆和偏爱,于是交换信物为延华和颂羽订立婚约。
  
  花飞堂下,燕戏梁前,延华在屋内读书,颂羽躲在檐下听得入神。
  
  “羽儿,跟我去骑竹马吧!”延宿抱着竹马跑过来,小脸粉扑扑像晕开的霞光。
  
  颂羽食指竖在嘴巴上,“宿儿别吵。”
  
  于是两人一起蹲在檐下,听延华诵《诗经》,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”
  
  延宿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颂羽,痴痴地笑,“羽儿,你真好看。”
  
  杏花树下,颂羽踩着秋千玩耍,摇下一片杏花雨,衣袂飘拂,仿若仙子。延宿拿着一把寒锋长剑走过来,眼底春色涌动,嘴角点染沉醉的笑意,步履生威。
  
  “羽儿快看!”宝剑出鞘,寒光一闪,“这是大哥送我的兵器,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吧!”
  
  颂羽眉眼含笑,沉默不语。
  
  隆冬深雪,林寒涧肃,冷峻的清晨,延宿叩开秦家的大门。
  
  “我找羽儿。”延宿虽然披着厚重的白狐裘,还是冻得搓手跺脚。
  
  颂羽从院子里跑出来,只着一身素袄轻裘,“宿儿,怎么了?”
  
  “大哥要去林中捕雀,我们也去吧!”宿儿笑起来就像冬日的暖阳,一排整齐的牙齿在丹唇的映衬下格外皎洁。怎么说呢,就像邓伦。
  
  “延华哥哥去吗?”颂羽轻佻杏目,满怀期待。
  
  “二哥还要背书,大娘不许他去。”
  
  “啊?”颂羽犹豫着挠挠头,“那我也……”
  
  延宿有些焦急,轻轻拉着颂羽的衣袖,“羽儿,羽儿,好羽儿,跟我一起去吧!”
  
  看着他哀求又似调皮的小脸,颂羽不禁笑了,“好吧。”
  
  三人在林中穿行,脚下碎冰“咯咯”作响,走了几个时辰,连一丝鸟影也看不到。延宿第一个走不动了,坐到地上耍赖。
  
  “哥哥,哪里有鸟啊?不走了!不走了!”
  
  颂羽冻得手脚僵硬,一直往手上哈热气。
  
  延渊解下厚重的风氅为颂羽披上,将延宿一把拉起,“小心屁股冻开花!”
  
  颂羽掩唇而笑,延宿气得嘟嘴。
  
  “大哥骗人,这里哪有什么鸟雀!”
  
  “奇怪,军营周围的林子里有很多飞禽走兽啊,下了雪,那些鸟兽躲在雪窝里,每次都能抓到一箩筐……”
  
  “不如,我们先回去吧!天快黑了。”虽然风氅残余的体温像小暖炉,颂羽还是又冷又饿。
  
  延宿吸吸鼻涕,“我们回去吧!”
  
  延渊蹲在颂羽面前,“羽姑娘,我背你。”
  
  做惯了前锋将军,延渊说话的语气,不容拒绝。
  
  趴在延渊宽大结实的后背上,颂羽竟然打起了瞌睡,延宿跟在后面,调皮地踩着延渊留下的足印,跳来跳去。
  
  一个行路的大和尚,住着禅杖,踏雪而来,褐色斗篷遮着脸。
  
  “混沌未分田地乱,茫茫渺渺无人见,自从盘古破鸿蒙,开辟从兹清浊辨,覆载群生仰至仁……”
  
  大和尚从他们旁边经过,突然顿了一下,“额……三足一鼎烹水仙。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……”
  
  三、
  
  六年前,徽宗在皇宫后花园举办宴会,宴请官僚世家的女眷。
  
  宴会结束后,秦夫人回家当晚便悬梁自尽,不出几日,延夫人也意外亡故。一些不好的说法从街巷传开,徽宗震怒,捕杀了几十人,从那之后,没人再敢提秦、延两家的先夫人。
  
  次年元月,秦兆和的妹妹秦贵妃半夜只身逃回家中。
  
  “哥哥救我……”秦贵妃身上多处淤青,哭哭啼啼,手脚全部冻僵。
  
  “欢儿,你这是怎么了?”
  
  还没将秦欢扶进门,秦兆和就听到有十来人悄悄潜进后巷,派府兵前去查探,看穿戴应该是皇宫的侍卫。
  
  “是郑皇后的人。”秦欢说完便失去意识,脸色苍白,暗红的血染了一地。
  
  差亲信悄悄请来大夫,大夫摇摇头,“孩子保不住了。”
  
  秦欢受宠,郑皇后得知秦贵妃身怀皇子,怕威胁到自己刚刚得来的后位,于是逼迫秦欢饮下滑胎药。秦欢不从,郑氏竟然设私狱将秦欢关押,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把秦欢送到宫外,扬言如果秦欢不乖乖跟她合作,不但贵妃的位子不保,还会身败名裂。
  
  秦欢用随身的金银细软打点守卫,半夜逃出来,向母家求助。
  
  第二天,徽宗派人来接秦贵妃回宫,秦欢跪倒在兄长面前,求兄长收留。
  
  “兄长,你还记得嫂嫂的死吗?很蹊跷是不是?我告诉你原因,连延夫人的死,都是因为皇上他……”
  
  那次宴会,徽宗贪杯,醉酒忘形,竟公然调戏延夫人,其间波及和延夫人坐在一起的秦夫人。
  
  “当着所有达官显贵的面,失去贞洁,那些女人又个个碎嘴簧舌,嫂嫂她如何活得下去……”
  
  “那些传言……竟是真的……”秦兆和掩面而泣。
  
  虽然不情愿,但又不敢违抗皇命,秦兆和只好将妹妹交出去,任由他们带回皇宫。
  
  当晚,宫里传来消息,秦贵妃与皇宫的护卫私通,被乱棍打死,念及秦家忠正贤良,遂留秦欢全尸。
  
  颂羽祖母痛失爱女,急火攻心,不出三日便气绝身亡。秦兆和鬓发全白。
  
  四、
  
  两年前,延华把即将临盆的柳姨娘推入池塘,致其早产诞下死婴,逃到秦家求助,希望未来岳父秦兆和出面劝和。他躲在书房的房梁上,正撞上秦兆和通敌卖国,与假扮商人的辽国间谍商讨,如何截杀运往前线的战马。
  
  辽人离开后,延华纵身一跃跳下房梁,秦兆和吓得瘫坐在椅子上。
  
  “我愿意替你保守秘密,甚至跟你合作。”延华目光阴鸷,延夫人的死因,他早有耳闻,虽然柳姨娘曾经从中挑唆,但导致父亲杀死母亲的罪魁祸首,应该是当今圣上。
  
  “你……为什么?”自从延夫人去世之后,秦兆和感觉这个少年不同以往,表面虽然依旧温顺谦恭,但眼神阴冷得可怕。
  
  “当今圣上,并非值得拥护的明君。”延华冷笑,小小的少年像一头沉静的猛兽,让秦兆和后背发凉。
  
  “这么做对延家……”
  
  “你不用管!”延华眉头微蹙,心底在咆哮,他恨延家,父亲眼里只有那个贱妾柳湘芸,从未正眼看过母亲。
  
  他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惨死,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父亲却持剑割破母亲的喉咙,鲜血喷涌,小小的他躲在帷幔后面不敢出声,从那之后,夜夜噩梦缠身。
  
  “贤侄果然有眼界,大宋气数已尽,将来必定是大辽的天下……”秦兆和额头渗出细汗。
  
  “我可以帮你收集宋军情报,不过我一个人在延府应付不来,需要一个帮手。”延华瞳仁收聚,嘴角轻轻翘起,似在酝酿什么诡计。
  
  “这个好说,安排一个可靠的高手进延府不是难事。”秦兆和松了一口气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猛灌一口。
  
  延华走到秦兆和跟前,用手指抵住秦兆和的锁骨,使他无法起身,“我要颂羽来帮我。”
  
  “什么?”秦兆和大惊,“你还没到加冠的年纪,怎能同羽儿成婚!”
  
  延华轻笑,“不是我,是我大哥。”
  
  秦兆和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……我不同意!”
  
  “你不同意?呵呵,通敌卖国,依照大宋律法,可是要株连九族的,到时候连颂羽也……”
  
  “你……你不喜欢羽儿吗?”问出这个问题,秦兆和才发现自己太愚蠢,他怎么可能喜欢羽儿,他可是连自己的家族都不肯放过的人。
  
  “不喜欢,但也不讨厌。”延华替秦兆和掸掸肩头的灰尘,“放心,我不会把颂羽怎么样,况且大哥一直对颂羽爱护有加……”
  
  有人推开书房的门,延华一个转身移步坐在客席,气定神闲。
  
  “咦?延华哥哥怎么在这?”秦颂羽端着一碗豆羹,放在案台上,低眉浅笑,“我见书房的灯亮着,知道爹爹又在熬夜读书,没想到延华哥哥也在,羽儿再去煮一碗……”
  
  “不用了羽儿。”延华淡漠地看了颂羽一眼。
  
  秦兆和轻咳两声,遣颂羽赶紧回房休息,“羽儿,时候不早了,你快去睡觉吧!”
  
  “茶凉了,我去重沏一壶。”颂羽自顾自忙碌。
  
  延华起身走到颂羽身边,附在颂羽耳边轻声说:“羽儿,秦叔叔刚刚跟我说,要毁了此前我们之间的婚约。他说,你喜欢我大哥,是吗?”
  
  颂羽一惊,茶盏碎了一地。
  
  “我……”
  
  延华似笑非笑,“大嫂,注意幸福。”
  
  “我去叫翠微来收拾!”颂羽跑出书房,见四下无人,蹲在墙角轻轻抽泣。
  
  几个月后,颂羽猎猎红衣,体态蹁跹,像一只血色的蝴蝶,飞进高墙深院,大门关上。
  
  五、
  
  延渊回家当晚,在新房的抽屉中发现了通敌的罪证,辽国间谍的标记,印着契丹图腾的羊皮软抄。抽屉半敞着,里面还放了五颜六色的绣线。
  
  颂羽轻轻推开门,羊皮从延渊指尖滑落,转眼间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颂羽的喉咙。
  
  “对不起。”颂羽闭上眼睛,神态淡然。
  
  延渊将匕首收回腰间,颂羽颈上留下一道红印。
  
  “这件事,还有谁知道?”延渊背对颂羽,语气沉静。
  
  颂羽抬头,高大英武的背影映入眼底,“没人知道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延渊打横抱起颂羽,这次,颂羽没有反抗。
  
  月色朦胧,秋露初降,一个黑影闪过,颂羽房间的窗户开了,黑衣人着地,如落叶无声。
  
  听到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,延渊惊醒,迅速翻身下床,披上一件风氅,流利地摸到匕首。
  
  延渊缓步靠近,黑衣人丝毫没有察觉,延渊一招将黑衣人按到案几上,扯下面罩,月色入户,打到那人脸上,映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。
  
  “宿儿,你……”
  
  “你怎么在这?”惊诧之余,延宿眉目间竟流露出几分哀伤。
  
  延渊眉峰收聚,瞳孔收紧,“这个问题,应该我来问吧?”
  
  延宿吃力地撑着案几,昔日处处护着他的大哥此刻竟然像一头凶猛的野兽,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喉咙,随时可能把他撕碎。
  
  延宿身下一滑,仰倒在案几上,砚台“咚”一声掉到地上。
  
  颂羽披衣坐起,“怎么了?”
  
  她循着声音来到偏厅,眼前的一幕让她始料未及,延宿仰倒,延渊手握匕首正要刺进宿儿是胸膛……
  
  “啊!”颂羽大叫一声冲过去抱住延渊,“宿儿快跑!”
  
  延宿先是一愣,继而翻窗逃出去。
  
  延渊不可置信地看了颂羽一眼,大脑一片空白,片刻之后,一把推开颂羽,追着延宿去了。颂羽束紧衣带也跟着跑了出去。
  
  延渊追到前院,看到延宿瘫倒在梧桐树下,腹部中箭,那把寒锋长剑还握在手里,只是断成了两截。周围草木凌乱,有打斗过的痕迹。
  
  “大哥,你放过羽儿吧!是二哥……”
  
  没等延宿说完,只听“嗖”一声,一支利箭穿透宿儿的心脏,将他钉在梧桐巨大的躯干上。
  
  “宿儿!”颂羽踉跄着奔到延宿身边,“宿儿你怎么了?宿儿……”
  
  颂羽双手捧着宿儿的脸,延宿嘴角的血流到颂羽冰凉的手掌心。
  
  “延渊,你竟然……”
  
  又一支箭射中了颂羽的肩膀,箭的力量将她摔到几米远的地方。
  
  延渊循着箭飞来的方向望向阁楼,一双阴鸷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,又一支箭搭在弓上,仿佛能听到弓弦拉紧的声音。
  
  颂羽拾起半截残剑用力插进小腹,残剑入肤几寸,鲜血溢出,颂羽哭起来,血涌如注,疼痛使她浑身抽搐,她依旧挣扎着爬到延宿身边。
  
  “对不起,宿儿,是羽儿负了你……”
  
  延宿嘴角挂着苍白无力的微笑,
  
  “羽儿……”
  
  延宿垂下头,颂羽躺在他身边,永远地睡去了。
  
  六:
  
  黑云压城,枯草酗雨,延渊在战场上厮杀,雨水冲刷着血液,入泥土,溅起腥味。
  
  宋军溃败,延渊身负重伤,被敌军一箭射下马,他不愿被俘受辱,于是取出腰间匕首,插入心脏。
  
  弥留之际,眼前忽然出现少年时与颂羽和延宿玩闹的场景,颂羽和延宿只有一把长剑那么高,像跟屁虫一样,整天粘着延渊,春天放风筝,秋天捉田雀……
  
  “三足一鼎烹水仙……”
  
  原来,早已注定了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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